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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贰拾壹

  • 作家相片: Anna Hu
    Anna Hu
  • 2021年8月30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在这里,生活更慢,但好像也更深。除了每过几个月都会举办的各种类型的冥想/反思活动外,我们的学校还会给我们更多的机会逃脱繁忙的日常学习,向内审视自己。


大型的机会,比如每年定期举办的朝圣活动。


全学校报名参加活动的人,将会浩浩荡荡地从潘普洛纳出发,一起到朝圣的目的地Javierada(我暂且将它译为哈维尔拉达市)。哈维尔拉达距离我们所在的城市潘普洛纳有56公里。那么怎么到达哈维尔拉达呢?我们有4个选项:


1.学校巴士开56公里把我们载到哈维尔拉达

2.学校巴士开46公里后我们再走10公里到达哈维尔拉达

3.学校巴士开28公里后我们再走28公里到达哈维尔拉达

4.走56公里到达哈维尔拉达


有诸多勇士选择了选项4,而我和我宿舍中的十几位朋友们还是决定稍微悠着点,一起选择了选项3,准备踏上28公里的朝圣路。


作为纳瓦拉省中的一个朝圣热门目的地,每年三月出头的一天,总会有大批纳瓦拉省各个城市的人们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到哈维尔拉达,参加这天特别的弥撒。其中,选择暴走到达那里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在这一天,成群的行人将会行走在去往哈维尔拉达的盘山公路上,汽车纷纷为其让道。沿途,还有专门为徒步者无偿发放酸奶、火腿、芝士、蛋糕、果汁的公益组织。


暴走的前一天,我们在宿舍里开了一个准备小会。去年去过的学姐特意告诉我们,到5公里的地方,公益组织发放的食品种类特别繁多、特别好吃。所以,到那里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多拿。要打开背包,把东西往里塞。“最好把帽子里面也塞满!”她最后还强调。


虽然去哈维尔拉达的那天宿舍也给我们准备了午餐袋,但当我们到达5公里处,真的看到琳琅满目的食品饮料时,还是全都笑开了花。


有了补给,前面的7公里走得特别轻松。路上,我和伊蕾走在一起。伊蕾说她想要练习自己的英语口语,因此想了一个绝妙主意——我用西班牙语和她说话,而她用英语回答。这样的交流方式,不仅让我顺利地理解伊蕾要表达的所有意思,同时又锻炼了我的西班牙语口语和伊蕾的英语口语。


一路上,我就这样和伊蕾边走边聊了很久。在这平静得除了交流和思考没有第三件可以做的事情的路途中,我反思了很多。


伊蕾问我,在潘普洛纳生活让我有什么改变。我想了一会儿告诉她,到目前为止在这里的两个月让我变得快乐了很多。我感觉我生活地更加真实,在我的生活中更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的爱。我告诉她在我那次生病中宿舍里的同学给我带来的感动。我告诉她洛蒲上次告诉我关于“真正帮助一个人”带给我的思考。我坦诚而又有些羞愧地跟她说,其实以前的我很少真切地为别人付出。我很难在想着帮助别人之时,不去想着更“远视”一些的考虑。


伊蕾却告诉我,这不只是我,也许在很多文化中都是这样的。她说以前有一次她帮了一个外国朋友的忙后,人家很感激,但是问她,你需要什么?伊蕾很惊讶,反问为什么要问需要什么。她的外国朋友回答,在他们的文化中,帮助他人是有目的的,也是需要偿还的。


可能很多快节奏社会的文化都是这样的。只是我从未经历如此直白的对话。


我和伊蕾边走边聊了大约5公里,突然前后的人群开始有些小小的骚动。我们这才意识到天突然开始下起了小雨。我和伊蕾抽出各自的雨伞,想到同行的其他女生肯定有没带伞的,因此想把其中一把给她们。但我们前后张望了一番,却才发现原来和我们一同出发的十几个女生早已不见了踪影。


打电话给她们,才知道她们已经走到我们前面1公里处的高速公路休息站了。


雨中我和伊蕾半走半跑地赶了1公里,终于在休息站里躲雨的人山人海中搜寻着,见到了熟悉的脸庞。那一瞬间,就好像在战乱中和亲人重聚一样的温暖。


但“战乱”还在继续——当我们一同出了休息站后,却发现雨下得更大了。于是我们十几个人围聚在了一起,拿出各自带来的伞和雨披,将雨具做了平均的分配。接着我和伊蕾、玛利亚等六个女生先走,另外几个还想再休息一会儿的同学之后出发。


两个人的同行变成了六个人的同行,聊天的话题和氛围又改变了。雨一会儿下一会儿停,我们在雨停的间隙拿着伞摆出各种搞笑的姿势,走过山间和田野、不同的风景线,七嘴八舌地评论着这里的房子的各种建筑风格。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但是没走多久,间下间停的雨就变成了止不住的磅礴大雨,豪不留情地打在我们这些置身于茫茫山路的行人身上。风把暴雨吹进我们的伞下,让我们连手机都没法拿出,也不知道距离之前的休息站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前方最近的歇脚处有多远。渐渐地,前后都不见人影。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用力撑住伞顶住风和雨,低头向前走。


这阵狂风暴雨可能持续了一个小时,当它终于过去后,我们全身都已经湿透了。现在走路的时候,鞋子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好像每一步都可以挤出点水来。


之前最活蹦乱跳的玛利亚也大大放慢了脚步。明显,从早上走到下午,我们六个人都有些筋疲力竭了。


可是此时,我们恰恰走完了所有平地的路程,开始要上山了。而就在这里,在这段山路的起点,一块牌子几乎让我们绝望地竖在了我们的眼前:“距离哈维尔拉达:8公里。”


更何况我们可以隐隐感觉到,上了这座山、到达终点之前,都不会再有歇脚的地方了。


“怎么还会有8公里呢?是不是搞错了?”伊蕾努力地隐藏着她的失望,不想让我们因为这块牌子而泄气。但没有人敢接她的话。


大家沉默地走着。我们前后都是人群,但没有我们认识的人。有父母和孩子结伴而行的家庭,有一同前行的一队老年夫妇,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年轻学生。

直到过了很久,在不远处的一群人中,一个男生突然高举起一包彩虹糖,向前后的人大声喊道:“所有饿了的人都来这里补充体力!”这一声打破沉默的叫喊好像突然间让各个不相识的人群都有了活力。


玛利亚顺势提议说,周围山上的风景那么美,我们给宿舍的群聊录段视频吧。我们便用手机,来了一段搞笑的采访问答。我们默契地统一强拧着最轻松的笑脸,假装我们仍然走得游刃有余。


可是实际上,我的小腿很早就开始酸痛了。到了此刻,我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你的脚有知觉吗?”我悄悄问了一下玛利亚。她微笑着向我摇了摇头。


我们六个人继续向前艰难地走着上坡路。已经无法用筋疲力尽形容我们的感受了。


突然一阵风吹来,走在我们前面的一个家庭中的小男孩的塑料雨披被风吹走了,那个家庭中没有一个人发现。


从雨披飘起的那一刹那我就看到了,但我准备任由它飞走。毕竟在连续走了五个小时二十几公里、经历了那么多恶劣的情况后,我身体的意志力此刻薄得像张纸,而现在我正艰难地让它全部集中在坚持走到目的地上。


然而,我却突然看到我身边的玛利亚在此时毫不犹豫地向雨披跑去。她在雨披被吹下山前将它捡了起来,又快走到前面那个家庭那里,叫住了小男孩的妈妈并把雨披递给了她。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就发生接着结束了。


我在想,玛利亚就没有思考过雨还会再下吗?这雨披人家真的还要吗?没有计算一下这腿这么拼命跑一下后还能坚持到哈维尔拉达吗?显然,都没有。如果她想了这么多,那雨披也就早已飞到山下了。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向前跑了,把雨披递给了小男孩家,然后又回到我们身边,继续跟我们聊一些琐碎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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